200余名员工一天遣散,办公室人去楼空,数亿元货款不见踪影,上千家供应商讨债无门——马年春节后,工业品电商平台“我的万物集”(以下简称“万物集”)爆雷,谁都没想到,曾经的行业明星公司,在短短一周时间内惨烈崩盘。
万物集前身为固安捷中国,2020年通过管理层收购成为中资企业。其业务主要是为央国企、内资企业,外资企业等大中型客户提供非生产物资数字化采购服务。
过去几年,万物集完成了多轮累计数亿元融资,投资方包括创新工场、招商局创投、洪泰基金、歌斐资产、大洋电机,等等。就在2025年11月的世界互联网大会上,万物集还被毕马威评选为“长三角数字经济瞪羚企业(潜在)”。
全球工业品巨头的光环以及资本的持续加注并没有让万物集走得更远。据亿邦动力了解,万物集此前营收规模为十亿左右,在行业里属于第二梯队;曾计划在2025年内上市,但是种种原因未能推进;依靠融资与供应商账期滚动起来的业务,资金链已不堪重负。
从整个工业品电商行业来看,前面有震坤行、京东工业已经登陆二级市场,后面有易买工品、锐锢商城向港交所提交了上市申请,此时万物集的倒下,就像初春忽降的一场大雪,将上游供应商、下游客户、外部资本、以及从业者的信心盖上了一层冰霜。
“如果这个钱不给我,我的房子可能就被拍卖了。太难了,就是喘气都累。”一位来自东北的供应商张经理说,她的公司被欠款160万,她亲戚的公司被欠款100万,这260万已经将两个家庭拖入无法翻身的泥潭。
万物集的资金链出现问题,是很多供应商始料未及的。
张经理告诉亿邦,她与万物集的合作开始于2023年,服务的客户是某央企采购商城。
万物集通过招投标成为央企采购商城的合作方,负责平台对接、系统打通,并将采购订单分包发给供应商,由供应商负责履约发货。当客户结款时,资金先到万物集,万物集扣除一部分平台服务费之后,再向供应商付款。
对于中小企业来说,能够拿到央企订单,意味着稳定可靠的收入。“你说我一个做手套、工作服的小厂,怎么可能直接对接央企?必须走平台。我们签合同的是万物集,但我们心里认的是央企。”张经理表示。
在过去几年的合作中,万物集每月初及月末付款,并未出现什么问题。但是2025年底,客户给万物集一次性结款2000多万,“我们就合计能过一个好年,他应该把钱给到我们了,但是他没给。有的给了三万五万,就是把你稳住。”张经理说。
这一拖就到了春节,春节假期之后,上班第一天,万物集裁掉了大部分员工,并且发放了N+1赔偿。而客户已付的、本属于供应商的货款,了无踪影。
一家南京的供应商被拖欠64万元,朱经理告诉亿邦,他经营工控设备,主要供给大中型制造企业,2025年7月,万物集承包了某大客户的仓库,相当于客户还是原来的客户,但合同变成了供应商与万物集的合同,朱经理的公司发货之后,客户先付款给万物集,万物集再付款给他们。
不想这多一道转手却暗藏了风险。自2025年10月起,朱经理再没有收到万物集的回款,多次催促产品部经理后,对方承诺于2026年春节后初八(2月24日)复工当天处理逾期账款,而再收到消息便是全员裁撤。
广西的供应商林经理对亿邦动力表示,万物集自2025年11月起出现付款中断,他从2024年底起与万物集合作,主要为某大型造纸企业提供工业耗材。2026年1月29日,万物集仍在主动下新订单;仅仅几天后的2月4日,万物集通知所有供应商停止供货;2月10日,万物集正式发函告知客户停止接单。
他怀疑万物集在明知资金链断裂的情况下仍继续接单,涉嫌构成商业欺诈。“你自己都付不出钱了,还让我们备货生产,这不是骗我们是什么?”
全国各地供应商被万物集拖欠的货款金额不等,有的达到数百甚至上千万元;已有工厂因无法支付员工工资而被迫关闭;还有部分企业主面临员工及其上游起诉,或将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有知情人士估计,全国范围内受影响供应商总数可能超过上千家,总欠款规模或高达四亿元。
此外,部分供应商反应,就在近期,万物集还将约1亿的应收账款质押给银行,意味着后期如有客户回款,会先一步被银行划走还贷,供应商将彻底失去从客户回款中获偿的可能性,面临“血本无归”。
面对上门讨债的供应商,万物集董事长周艳华没有现身,而是通过视频会议的形式远程沟通。周艳华哭诉称,自2020年独立后,公司招兵买马,全国扩张,建设数字化系统,由于外部环境变化,未能实现上市。而她自己在巨大的压力下身患抑郁症,并非要“跑路”,强打精神安置员工,对于当前的问题尽力而为。
万物集给员工N+1裁员赔偿,也是供应商无法理解的一点,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账上有钱,为什么不先给供应商还钱?“她对得起员工,那我们呢?”张经理反问,“她能给员工发几百万遣散费,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哪怕分期?她说不容易,可谁又容易?”
问题究竟出现在哪儿?
在一份流传出来的给客户的公告中,万物集称“由于公司内部股东回购争议影响,导致公司现阶段面临暂时的现金流动性压力。”
企查查数据显示,目前万物集大股东有:永新县盖盟达企业管理中心、创新工场、方源资本、厦门万物集商务咨询中心、洪泰基金、歌斐资产、招商局创投。
其中,洪泰基金于2025年7月向其提供了最新一笔融资,且联合成都新都区政府为万物集提供3万多平方米的物流用地,用于建设 “万物集西部智能供应链中心”,预计1年建成。
也有行业人士称,万物集十亿左右营收规模中,七成来自两家大型客户,其中一家客户在新一年的招标中,没有与万物集续标,导致其资金链周转陷入困难。
远景工品创始人运学辉指出,万物集作为中间平台方,负责投标,搞定客户,中标后将客户分包给下游供应商,万物集赚取平台服务费用,这种模式在行业内叫“过单”,如果平台没有极强的风控能力和资金沉淀,这就是一个脆弱的三角关系。
“一个平台完全依赖服务商履约,自身没有核心服务和履约能力,并且销售额高度绑定一两个央企大客户,我认为是有风险的。这类平台的抗风险能力极弱,只要相关政策有调整、红头文件有变动,很容易陷入经营危机。”
沟通会并没有谈出具体解决方案,部分供应商已经整理材料,向有关部门报案,控告其涉嫌合同诈骗。
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占领对亿邦动力解释,如果是经营困难导致无法向供应商支付合同该款项,供应商只能选择民事起诉,而公司账户如果没有钱,民事起诉还是没有办法执行。
如果认定构成合同诈骗的刑事犯罪,公司实际控制人或者相关负责人必须拿自己钱解决问题,供应商最终能拿到钱的可能性要高于民事途径。但合同诈骗需要更多的证据,尤其是公司在要求供应商发货时实际经营状况的相关证据。
部分供应商因此陷入两难,一边是巨额欠款,另一边是诉讼周期长,律师费用高,执行难度大,胜诉未必能回款,也担心激化矛盾导致彻底失去希望。
万物集爆雷事件对工业品电商行业的信心无疑是一记重创。
已有供应商表示,将全面终止与其他类似平台的合作,回归直接客户对接模式;也有供应商表示,以后不想再给平台账期,最好是现货现结。朱经理跟亿邦反复表达了对同行的提醒:“我不希望同行再被下一个平台收割。”
从下游客户角度,采购平台合作突然中断,还有产品未交货和应收款未结账,内部生产受影响,外部供应商货款要处理,也是一团乱麻。此后,大型客户提高采购平台招投标门槛,对其他平台的生存发展形成了压力挑战。
在中国市场,工业品电商走过了一段以固安捷为榜样,受资本市场追捧的时光,2017到2023年间,大大小小的平台企业获得风投注资。在实际的经营中,不同的平台在经营模式、客户类型、商品品类等多方面各有侧重。
亿邦动力在2023年初采访万物集创始人周艳华时,她说,固安捷中国经营策略太稳健,长期只服务外资企业。完成管理层收购之后,万物集将目标客户转向了央国企,为客户提供从产品到系统,再到仓储的全套数字化供应链解决方案。
从最终的结果可以看出,万物集依赖“过单”模式,其实并没有形成自己的供应链。只作为中间资金周转环节,不仅没有提供行业价值,还形成了巨大的风险隐患。
运学辉认为,此次事件对行业也是一次转机。自营供应链已经不再是平台“想不想做”的选择题,而是“必须做”的必答题。未来央企在选择采购合作平台时,一定会更加偏向于具备自营供应链能力的平台,倒逼平台完善履约与付款机制。自营模式将进入快速发展期,而这些专注深耕供应链的公司,不仅自身会迎来爆发,也能为具备优质供应能力的供应商,带来更多稳定的业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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