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永平打针,顺手买了礼来

2026-04-07
来源:元素elements
没有底线的生意

2026年4月2日,《纽约时报》发了一篇让硅谷兴奋的文章。

主角是一家叫MedVi的公司。全公司两名全职员工,没有医生,没有药剂师,靠AI系统自动问诊、自动开处方、自动发货——2025年卖出了4亿美元的减肥针剂,2026年目标18亿。创始人接受采访时说,这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加一套AI,就能建起一家十亿美元的公司。

文章一出,立刻在科技圈和医疗圈同时病毒传播。

然后,不到24小时,反转来了。

调查记者发现,MedVi两个月前刚收到FDA的警告信。网站上那些背书产品的“医生”,头像是AI生成的假人。那些戏剧性的减重“真实案例”对比照,经核查涉嫌造假。当记者联系MedVi声称合作的一位真实医生时,对方说他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并要求立即删除自己的信息。

就在同一周,地球另一端的中国A股,一家叫美诺华的原料药公司火了。原因是它在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说公司有一款益生菌胶囊,让28个人吃了8周,平均减重2.5公斤。这篇推文不是临床论文,没有对照组,样本量放进任何一本正经期刊都发不出去。但A股显然不管这些——六个交易日,五个涨停,股价从20元涨到43元,市值翻倍。公司自己都慌了,发公告说“泡沫化明显,随时存在快速下跌风险”,结果第二天继续涨停。

两件事,一东一西,同一周发生。

手法不同,但底层逻辑一模一样:找到足够多人的焦虑,包装一个故事,然后收钱。

这个焦虑,叫减肥。

你不知道中国有多胖

在讲这门生意之前,先要搞清楚它有多大。

大多数人对中国肥胖问题的印象,还停留在“中国人普遍偏瘦”的年代。这个印象已经彻底过时了。2025年3月,《柳叶刀》发布了一组数据:截至2021年,中国25岁以上的超重和肥胖人口达到4.02亿,全球第一。换一种说法更直观——每两个成年人里,就有一个超重。

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速度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1980年,中国几乎看不到胖子,食物短缺,人们骑自行车上下班,体力劳动是日常。四十年后,外卖送到家门口,电梯取代了楼梯,办公室取代了田间地头。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一位内分泌科主任把这个环境称为“毒性环境”——不是食物有毒,而是这个环境太容易让人发胖了。

更让国家警惕的,是这件事的经济代价。超重和肥胖会带来高血压、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这些慢性病每年造成的直接医疗支出已经超过3000亿元。国家卫健委的预测更严峻:如果不干预,到2030年,中国成人超重肥胖率将达到70.5%,不仅追上,而且会超过美国。与此同时,医保基金的结余已经连续两年下滑。

所以从2024年开始,国家把减肥这件事正式提上了日程。连续三年的“体重管理年”,减肥第一次出现在两会议程里,卫健委甚至出了一本《成人肥胖食养指南》,按地区列出食谱,手把手教你怎么吃。

4亿人的身体焦虑,3000亿的医疗账单——这是这门生意真正的底盘。围绕着这个底盘,一条从顶到底、层次分明的产业链,正在野蛮生长。

段永平打针,顺手买了礼来

这条产业链的顶端,站着两家公司:一家丹麦的诺和诺德,一家美国的礼来。

礼来的故事,段永平讲得最直接。这位中国商界最知名的价值投资者,2025年11月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帖子,聊到自己试过16:8间歇性禁食,没什么效果,还饿得很。他的建议是:每天一小时快走,喝够水,睡好觉,然后——“找医生看看能不能打针”。

他说的针,叫Mounjaro,成分是替尔泊肽,礼来生产。他没有只是推荐,他还晒出了自己的券商账户截图:持有礼来1万股,成本价750美元,当时市价超过1000美元,浮盈280万美元,持仓时间2025年5月。回复里有人调侃他“为了赚回打针的成本买了点”,他没有否认。

这是一个很段永平的操作——用身体测试一款药,确认有效,然后用真金白银投票。

替尔泊肽值得这样的信任。它是目前人类历史上效果最强的减重药物,通过同时激活GLP-1和GIP两种受体来抑制食欲、延缓胃排空,临床试验中72周平均减重超过20%。头对头数据显示,它的减重效果是此前明星产品司美格鲁肽的1.47倍。礼来凭这一颗药,2024年全球销售额达到164亿美元。马斯克用过司美格鲁肽,后来因为胃肠道副作用转投替尔泊肽,公开说后者“副作用更少,效果更好”。

中国不甘心只做旁观者。恒瑞医药自主研发的HRS9531,同样是GLP-1和GIP双受体激动剂,8mg剂量治疗36周,受试者平均减重22.8%,而且在试验结束时仍未到达平台期,意味着继续用下去还会继续瘦。这个数字和替尔泊肽站在同一个量级。恒瑞已经向国家药监局递交了上市申请。

但恒瑞的野心不止于此。2024年5月,它把HRS9531在大中华区以外的全球开发权打包,授权给了一家刚成立的美国公司Kailera Therapeutics,条件是:首付款加潜在里程碑付款最高60亿美元,外加Kailera 19.9%的股权。Kailera随后完成了4亿美元A轮、6亿美元B轮,现在正向纳斯达克冲击IPO

一颗中国实验室里研发出来的减肥针,正在华尔街讲故事。这是这条产业链真正的顶端——有三期临床数据,有专利壁垒,有跨国资本的背书。

但顶端的东西,永远是贵的。替尔泊肽在中国自费每月约1700元,在美国每月超过1000美元。这个价格,把大多数有需求的人挡在了门外。被挡在门外的人,并没有放弃——他们只是去找更便宜的入口了。

焦虑值多少钱,他们比你清楚

价格的墙,从来挡不住需求,只会改变需求流动的方向。

首先流向的,是灰色地带。

在美国,有人算了一笔账:Wegovy每月1349美元,但它的活性成分司美格鲁肽是公开的化学分子,仿配药房完全可以自己合成,效果理论上一样,成本却低得多。Hims & Hers就是踩着这个逻辑做起来的——把同样的东西打折到49美元,不需要保险,不需要去医院,手机上回答几个问题,药直接寄到家。2025年,这家公司的订阅用户达到250万,营收23.5亿美元。

MedVi走得更远。它把问诊这个环节也交给了AI——没有真正的医生坐在屏幕另一端,系统自动审核、自动开处方、自动发货。两个全职员工,一年做到4亿美元。《纽约时报》为此专门写了一篇特稿,标题的潜台词是:这就是未来。

然后调查记者翻出了FDA的警告信,翻出了AI生成的假医生头像,翻出了那些“真实用户”减重对比照背后的水分。故事的另一面是:这不是未来,这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套利。

监管最终出手。FDA连发警告,诺和诺德起诉Hims专利侵权,Hims股价单日暴跌14%。故事的结局有点荒诞:Hims最后和诺和诺德握手言和,转型卖起了正品Wegovy,月费从49美元涨到149美元。颠覆者变成了渠道商,涨价三倍,继续开张。

但这扇门关上之后,需求并没有消失。它继续向下流,流进了一个监管几乎够不着的地方。

打开抖音,搜索“减肥软糖”。

你会看到直播间里的主播举着一瓶包装精美的小熊软糖,用非常确定的语气告诉你,这东西能帮你控制食欲、加速代谢、管理体重。弹幕里有人问“真的有用吗”,主播说“姐妹我自己就在吃,你看我”,然后把镜头推向自己的腰。

西子健康卖的就是这种东西——功能性软糖、蛋白棒、代餐奶昔。它在湖南长沙成立,早年帮别的品牌做代理,2021年开始做自有品牌,精准切入一个方向:年轻女性对身材的焦虑。旗下品牌fiboo的明星产品叫“晚安胶原蛋白软糖”,49.9元一盒,在抖音维生素矿物质品类GMV排名第一。公司养了一支超过110人的内部直播团队,累计直播超过一万场。2025年前九个月,光抖音一个平台就卖出了10亿元。

现在这家公司正在冲港股IPO,招股书里有一组数字,值得仔细看一眼:2025年前九个月,销售费用7.56亿元,研发费用1172万元。前者是后者的64倍。公司1055名员工,754个人做销售,38个人做研发。

这不是一家健康公司,这是一家把焦虑打包上市的公司。

美诺华那28个人吃的益生菌胶囊,道理是一样的。那款产品叫JH389,是膳食补充剂,不是药。28人、8周、没有安慰剂对照——这样的数据放进任何一本正经的医学期刊,编辑看一眼就会退稿。但它不需要发期刊,它只需要发公众号。发完之后,A股给了五个涨停板。公司自己发公告说“泡沫化明显”,也不影响第二天继续涨。

有人卖希望,有人卖毒药

但如果你以为这条产业链到这里就到底了,那你低估了人类在焦虑面前的脆弱程度。

还有更深的地方。

2022年,重庆市民周女士通过微信朋友圈买了一瓶减肥药,商品名叫“强效”,卖家是一个天天在朋友圈打卡晒身材的微商。吃完一个疗程,体重确实降了一点,但她开始头晕、无力、持续腹泻,整个人大不如前。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她,她吃进去的东西里含有西布曲明——一种中国在2010年就明令禁止的成分,因为它会导致高血压、心率加快、肝功能异常,严重时可以致死。

那两个卖药的女孩是大学同学。她们以每颗2元的价格从上家进货,自己在家灌装成瓶,再以每瓶518元的价格卖出去,利润率600%。生意做得顺手的时候,她们一年卖出了460多瓶,发往全国各地,甚至发到了海外。有买家反映吃了之后恶心呕吐,她们的回复是:个体差异,很正常。然后继续发朋友圈,继续打卡,继续卖。

这已经是非常小的盘子了。重庆涪陵的那个案子,规模大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那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流水线。先在短视频平台投放广告,视频里是普通人在短时间内瘦身成功的戏剧性故事,配上“国家认证合格产品”的字样。有人心动添加客服,就进入了下一个环节——一个自称“体重管理师”的人主动联系你,嘘寒问暖,说你买的套餐只能排毒不能减脂,需要升级方案。再往后是“体质规划师”,告诉你脉络堵塞、湿寒体质,推荐一对一私人订制疗程。最后出场的是“资深专家”,开口就是几万元的套餐,并且建议你借钱或者贷款来买。

整套话术叫做“排毒→分解脂肪→代谢巩固”三步曲,每一步都有对应的产品,每一步都在涨价。那些产品里,104种里只有3种是真正的保健品,其余全是普通食品,进价几十元,卖出十倍到几十倍。

受害者最终统计下来有1.2万人,涉案金额2.2亿元。其中137名受害者是60岁以上的老人——他们大概是这个社会里最焦虑、最容易相信“专家”、也最难追回损失的一群人。142名被告人被判处有期徒刑,最高的13年半。

从西子健康的直播间到涪陵的诈骗窝点,距离看起来很远,逻辑其实是一样的:找到足够多焦虑的人,包装一个让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然后收钱。区别只在于,有人卖的是货真价实的毒药,有人卖的是无法实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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