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电商新一轮裁员潮,AI背锅?

2026-03-11
来源:亿邦动力 作者:王昱
跨境电商人集体迷茫:AI来了,我们还有价值吗?

“亚马逊裁员,我也‘受灾’啊。”在一家小型外贸公司负责亚马逊运营的小陈调侃道,从今年1月下旬开始,他就联系不上客户经理了,各种运营问题沟通一下子断裂。

2025年10月28日亚马逊官宣全球裁员1.4万人,2026年1月28日又公布了新一轮1.6万人裁员。两轮裁员的声明均聚焦组织效能+AI战略+资源再分配。亚马逊中国多部门也涉及其中,有行业人士称,卖家管理团队裁员比例较高,个别小组甚至出现整建制遣散的情况。小陈对接的那位客户经理,似乎正是受此波及。

但当小陈还在为“熟人下线”唏嘘不已、震撼于AI威力时,“斩杀线”很快也落到了他自己身上。毫无征兆地,老板突然找到他,通知了裁员决定。“公司要降本增效,不能养这么多人。年前离职,给足N+1。”没什么争执和抱怨,在行业的连环震荡中,小陈觉得这算得上一份体面的结局。

在家中“躺平”几天后,焦虑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抖音、小红书等社媒上,“AI消灭跨境运营”的帖子铺天盖地。看着那些极具煽动性的标题,他对自己的职业选择陷入了怀疑。

其实,自去年第四季度以来,新一轮“裁员潮”就在跨境电商圈悄然扩散——从美工、运营到开发,各种岗位都卷入其中。有从业人员感慨,其规模之大,甚至不亚于几年前亚马逊“扫号封店”运动后的行业地震。

但这一次,情况又有些不同。过去,“裁员——招人”的往复循环,大多是平台政策、国际贸易环境变化等因素带来的周期性调整;如今,AI这个新变量正在颠覆既往的经验体系。

“何以安身立命”的迷思在整个行业蔓延——从刚入行的应届生,到摸爬滚打多年的运营总监,再到企业操盘手。当AI开始接管选品、运营、投放等各个环节时,格子间里忙碌终日的跨境运营人员,究竟还有哪些存在价值?AI给从业者带来的到底是被动退场的终局,还是危言耸听的“狼来了”?

裁员潮背后:AI果真是罪魁祸首吗?

做跨境电商运营的Ann认为,AI在企业内部有时不仅是技术工具,也是一种管理叙事。一些公司管理层虽频繁提及AI替代基层员工,但目前,在实际业务中,新技术的引入并不激进,应用也仍停留在较为基础的层面。

“有时候感觉,AI替代可能是一种管理层的‘话术’——雷声大雨点小,却能为取消年终奖、压薪、开人提供一个合适的理由。”她表示。

在亿邦动力面向跨境电商从业者的一份调研中,不少受访者也指出,除却亚马逊这样的全球化大公司,光看跨境电商卖家圈的话,细究近期企业裁员的原因,AI本身算不上是首要的直接因素。这一轮跨境电商企业的裁员,被很多自媒体解读为“AI冲击所导致的大规模替代”,或许有些言过其实。

调研问卷显示,明确指出2025年下半年以来公司内发生大规模人事调整且与AI直接相关的比例,不到20%。不少企业确有裁员动作,但原因并不单一,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尽管AI存在感日益增强,但仍非裁员的主导性因素,而只是其中一个重要变量。

跨境电商合规化整顿(如税务合规化)是受访者提及频率最高的原因之一。

“亚马逊发了报税(即报送平台经营者涉税信息)邮件后,不到一周,就已有友商开始裁员。”亚马逊卖家Lucy指出。部分卖家规模较大,仅补缴第三季度税款就需近百万。“过去那些薄利走量的铺货业务之所以能维持,是因为不用交税;现在加上税负成本,这类业务就立刻变得鸡肋、难以为继。”

与此同时,过去一年间,各大平台都开始猛抓合规。因为欧代违规、清关低报、安全性报告套用、跑水单而被抓包的卖家不在少数,扣分、降重、罚款乃至于封店的案例层出不穷。

此外,社保规则趋严也加速了行业洗牌。随着“自愿弃保”协议的彻底废止,以往游走在合规边缘的小微企业、“夫妻店”卖家面临用工费用的刚性上涨,精简团队、或以临时工/实习生替代正式合同工,已成为控制成本的必然选择。

另一方面,美国加征关税风波后,市场环境也骤然变化。销售成本提升的同时,不少非必需品类目的竞争烈度也进一步提升。很多白牌卖家在黑五期间的销售额都未达预期,利润缩水严重。

增长预期越低,商家就越倾向于收缩战线。

“我们告别了过去撒网式的多平台布局,完成了‘去芜存菁’的战略收缩。”一位卖家坦言。其公司果断砍掉了数个回报率低迷的次要平台及类目店铺——虽然这些业务尚在盈利,但核算发现ROI极低,产生的利润仅能勉强覆盖人力成本。“与其追求规模‘虚胖’,不如保持主业‘精干’——集中核心资源,深耕优势品类。”

当然,除了各种“外部原因”,AI对人力精简的影响也并非隐形。

“我们老板对新技术比较敏锐,之前RPA火的时候,他就优化过一批员工;最近又开始研究AI Agent,并挖来两个专门搭建智能体工作流的专员,经常找我们基层运营开会,针对一些边缘业务线收集SOP流程和操作指令。”一位从业者称,“相较于两年前,公司相关业务岗位已缩减近半,我现在也担心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义乌饰品产业带老板Hans表示,自己实地拜访了业内某号称“AI标杆”的大卖,对方声称AI接入后裁减了三分之二的员工,每年节省薪酬支出数百万元。“对于人家分享的各种降本增效数据,我是半信半疑,但亲眼看到电脑屏幕上自动点击、跳转、执行上架调价,还是很受震撼的。”他说。

总体来讲,全盘AI化的大胆举措,目前仍属于少数先驱者的试水,直接对主营业务动刀、大规模遣散熟练工的卖家尚非主流。尤其在有一定规模的企业中,大多数决策者的共识还是优先推进“AI赋能”、“AI提效”,循序渐进地提高运营考核标准。这些企业所发生的裁员,从裁员比例和岗位结构上来看,大多都在年末年初常态化人才汰换的范畴内。

“我身边不少工贸一体型企业老板并不着急。”Hans表示,“好用的生产力工具,我们当然也会培训员工使用,但感觉没必要追着每一个技术风口跑。像本地化部署、大规模引入Agent接管后台这种重大转向,我们倾向于等行业内出现成熟的通用方案后再入场。”

焦虑之下,真人运营的可替代性有多大?

一位供应链型上市大卖的产品开发专员向亿邦动力感叹,其部门大领导——一位年过五旬的“供应链老兵”,最近也开始张罗着让年轻人帮他配置电脑、部署OpenClaw。“担心落后于人的焦虑是自上而下的。”

大批跨境电商企业已经掀起“大练AI”的热潮:暂不管是否有详细科学的规划、短期内是否具备经济性,员工必须先“跑起来、用起来”。

在一些公司内部,“业务部门全员养龙虾”甚至被写进了明确的工作目标。某跨境电商企业做TikTok Shop运营的员工向亿邦动力展示了一份公司内部通知:

“月度目标:

每人至少养一只“龙虾”;针对自己负责的特定类目或平台,搭建AI工作流,熟悉如何利用Agent执行日常任务。

季度目标:

不要手搓,纯通过AI跑出合格新品,Listing、制图、上架、站内投流、SEO、调价都交给AI,至少搞出三个有稳定动销的链接。

请各团队负责人根据上述要求,将目标任务拆解至每位员工。相关进展和使用心得在周报月报中体现。”

与此同时,KPI(关键绩效指标)也正被重构。

老板要求的不再仅仅是单量和利润的增长,而是“AI替代率”。“现在,我们在日报里除了正常汇报工作量,还要特别把‘由AI生成’或‘经AI优化’的事项标注出来——哪怕只是一段简单的推文或者一张产品白底图,领导也要‘有感知’。”一位基层运营人员表示。

“如果一个员工的token消耗量,只有其他人均值的1/10,那说明他肯定没掌握AI——如今还没掌握AI的开发人员就是团队的累赘。”一位企业老板表示。

不过,对于这种强推AI的战略,不少运营人员颇有微词。

“有些老板似乎迷信AI是万能的,不是从业务实际需求出发,而是弄得跟行为艺术一样了。”Ann揶揄道。如果只是组织培训、鼓励员工掌握 AI工具,通常不会引发抵触。但如果大张旗鼓地要求人人部署智能体,有时还强制上缴指令词、关键流程及作业标准,其意图难免令人侧目。

“况且,当下的AI工具,仍有很多无法攻克的、只有真人才能做好的工作流程,贸然裁员换血,很可能不是提效降本,而是过犹不及。”Ann指出。

多个从业者一致认为,目前,AI能够妥善解决的问题,是客服、文案编辑、关键词筛选、评论分析、基础广告优化、物流查询、调价等机械化的工作环节。但只要涉及到“超常规”的(例如合规异常、物流信息异常)、需要与人打交道(例如处理客户差评、平台限流)、需要跨语境解读(例如结合供应链能力和市场动态开发新品)的工作时,AI要高度依赖经验丰富的运营人员所释放的具体指令。

“如何从平台小二、消费者的留言中读出言外之意;如何针对不同区域市场,在AI抽卡得出的几十个废案中,甄选出唯一正确的那一段视频;都是运营的核心能力。”一位资深运营人员表示,“对于语料的把握,对于视觉素材的审美素质,并非AI短期内可以覆盖的。”

另一方面,目前跨境电商企业在部署AI Agent时,也常碰到“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尴尬问题:运营人员懂业务、会发号施令,却不擅长技术调适;技术人员会编程,却听不懂具体的业务诉求。这种认知错位导致AI工具在未经大量人工校正、长期跟踪调整前,往往处于“半成品”状态,无法直接投入实战。

此外,还有一个关键卡点在于,跨境业务的核心痛点并非单纯的“任务处理”,而是复杂的“工作流协同”。当下AI工具“单点发力、各自为战”的现状,也注定需要一个熟练的运营人员来扮演居中协调的枢纽角色。

比如,AI虽能快速生成文案草稿、视觉素材,却难以将这些碎片化的产出自动整合为一套逻辑严密、风格统一的交付方案。

有分析者指出,把各个功能模块“聚沙成塔、组装为一”的环节——涵盖从市场定位、文案叙事、视觉呈现到合规校验的全链路一致性——恰恰是目前最耗时且易出错的环节。

在这道流程尚未攻克之前,人机协作的重心仍将停留在繁杂的校对与拼装之上。毕竟,细节决定生死——谁也不希望看到十字架图案出现在内衣袜子配图上、酒瓶/酒杯等元素误入穆斯林受众的产品配图这样的禁忌问题。在文化红线面前,AI仍是缺乏常识的学徒,人类必须充当最后关头的“守门人”。

“灰犀牛”:一些结构性变化已在路上

中长期来看,在跨境电商领域,AI终将消弭绝大多数仍需人力介入的短板——这几乎是一个必然的灰犀牛事件。而且,一些确定性的演变过程,已在行业内悄然酝酿。

首先,是跨境“大厂、中厂、小厂”之间攻守形势的变化。

从企业竞争角度来看,AI正在对“中厂”形成一种夹击态势——技术红利往往会先在行业两端显现。正在创业单干的亚马逊卖家Arthur向亿邦动力指出,大企业和小企业在AI应用上的推进速度,可能比中等规模公司更快。

一方面,头部平台和上市公司对AI的投入往往最为坚定。这类企业拥有成熟的技术团队、充足的预算以及数据资产,也具备更大的试错空间。同时,无论是提升资本市场估值、吸引融资,还是构建新的增长叙事,押注AI都是重要抓手。

另一方面,底层的小卖家和个体创业者则高度灵活。由于体量小、组织简单,没有“历史包袱”,很多小团队的实际结构其实就是“夫妻店 + AI工具 + 外包供应链”,在这种模式下,小公司可以非常激进地拥抱AI。

“夹在两者之间的腰部企业可能最为尴尬。”Authur分析道。这些企业在技术能力和资源储备上不及头部大厂,又无法像小玩家那样灵活改革。

典型的中型跨境电商公司,一般拥有几十到几百人的团队,内部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流程体系、部门架构以及既得利益岗位。正因如此,其制度惯性强、改革阻力大、转型成本高。所以腰部玩家往往更加保守持重,大多采取“小步快跑”的稳健路线。但恰恰因为这种瞻前顾后,一部分“中厂”——尤其是采取泛品类、弱品牌模式的——可能在未来几年被策略激进的“小厂”迎头赶上。

另外,从个体员工的职业发展角度来看,AI带来的冲击或许更加直接。

“AI先是消灭初级岗位,接着会冲击高级岗位,最后留下的,可能是一大批被技术‘抹平差异、削尖去尾’的均质化从业者。”一位近期离职的前亚马逊员工表示,“与之相对应的,可能是类似‘倒T字结构’的组织形态。”

初级岗位消失是“第一步”。紧接着,随着AI工具逐渐普及,运营人员间的能力差距被进一步“压缩”,很多新手借助工具也能迅速达到及格甚至良好的水平。

从企业主的视角看,这种变化也会重塑用人逻辑。

原本需要高薪聘请的专业运营,其能力优势显得不再那么突出。伴随着劳动过程的“去技能化”,出于经济性考量,裁撤资深员工,转而引入被AI武装起来的廉价新人,便是合理选择。最后,经过一番充分博弈,还留在企业里打工的,可能大多都是这种“经济适用型”、“标准件化”的运营专员。

从公司的管理结构上来讲,“金字塔”就会变成“倒T字”——极少数决策者以“扁平化模式”管理着一大批没太大晋升空间、随时可被替换的员工。

未来,或许从“助理→专员→主管→总监”的传统晋升路径将会越来越狭窄。能够构建Agent底层指令的“决策层”,和只能看管Agent的“操作员”,两个阶层间的分野将愈发显著。

“其实现在很多企业,本来就不太愿意为新员工投入培训成本,也不愿意等待漫长的培养周期,AI只会进一步加剧这种倾向。”上述前亚马逊员工表示,“曾在IT外包行业发生过的‘中层消失’现象可能将在跨境电商行业重演。”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过去为他人打工,积累了大量精细化、差异化运营经验的高级运营,又将何去何从?

“事实上,AI技术的进步,对员工而言是某种程度的‘利空’,但对企业主却是‘利多’。”Arthur表示,“这也是我选择出来创业的原因。”在他看来,未来或许会有越来越多前运营人员选择“下海”,尝试做“一人公司”。

这种趋势已经开始显现。深圳前海一些曾经闲置的办公楼单间,如今正在被越来越多小型创业团队填满,其中不少就是由前跨境电商运营人员组成的“微型公司”。

“在AI技术的洪流下,如果在公司内部无法成为合伙人,也挤不进决策圈,那不妨带走自己的方法论,把多年来积累的行业手感封装进AI Agent,让算法成为自己的‘数字员工’——从给别人打工,转而成为自己的老板。”Arthur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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