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并肩逐梦的盟友到法庭对峙的对手,这场世纪诉讼令人扼腕。
在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马斯克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是九名陪审员——有画家,有精神科医生,还有一位曾供职洛克希德·马丁的前工程师。马斯克说:"偷走一家慈善机构是不对的。"这是他在法庭上说的最简短、也最重的一句话。
而在法庭的另一边,OpenAI的CEO萨姆·奥特曼同样现身。他没有坐在证人席,而是坐在旁听区,目光冷峻。
这场官司的标的:1340亿美元。
原告马斯克指控OpenAI背叛了创立时的承诺——它原本是一家以为全人类谋福利为宗旨的非营利机构,如今却变成了约8520亿美元估值的AI商业帝国,它的使命声明还在,但那份使命感早已名存实亡。
同一天,微软与OpenAI联合宣布重写七年前的合作协议。AGI条款废除,独家绑定解除,OpenAI终于可以在亚马逊AWS的平台上卖自己的产品了。这笔"赎身"的代价是:OpenAI仍需向微软支付数十亿美元的收入分成,并承诺采购高达2500亿美元的Azure云服务。
一边是诉讼,一边是"分手"。两个事件在同一天发生,绝非巧合。
当马斯克把OpenAI送上被告席,当微软与OpenAI握手"和平分手",我们不得不问:AI时代的权力游戏,究竟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一切都在2015年发生。
那是一个AI尚未成为全民话题的年代,谷歌的DeepMind在AlphaGo的研发上高歌猛进,而硅谷的科技精英们开始隐隐担忧:如果AI落入单一公司手中,人类将面临怎样的未来?
马斯克在一次与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的私人对话中,感受到了这种深深的忧虑。他问佩奇,如果AI发展到了可以消灭人类的程度,你会怎么做?佩奇的回答让马斯克脊背发凉:"只要AI能继续存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马斯克后来在法庭上回忆说,佩奇称他是"因亲人类而成为物种主义者"。这种对人类命运的漠视,让马斯克下定决心,必须建立一家能够制衡谷歌的AI公司。
于是,2015年12月,一个注定载入AI史册的月份,OpenAI在旧金山诞生了。马斯克和当时还年轻的创业者萨姆·奥特曼共同担任联合主席,一批怀着朴素理想主义的研究员聚集到旗下。OpenAI的官方定位是:非营利、开源的AI研究实验室,使命是"创建安全的人工智能,确保通用人工智能(AGI)造福全人类"。
创始章程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OpenAI的承诺是,使产生的技术将造福公众......机构财产不可撤销地专用于慈善与教育目标,不得为私人利益而组织或运作。"
那时候的OpenAI,就像科技圈的一股清流。在一个追逐利润的商业世界里,它高举着"理想主义"的大旗,宣称自己的技术"将属于全世界"。
马斯克慷慨解囊,提供了约3800万美元的种子资金。虽然这笔钱远未达到他承诺的10亿美元,但已经让他成为OpenAI早期最重要的资金来源之一。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马斯克的照片和理念被供奉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OpenAI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三重困境:
一是算力困境。AI研究的核心资源是算力,而算力是需要天文数字资金支撑的。2017年,当OpenAI的工程师们意识到AGI可能需要前所未有的计算资源时,他们意识到仅靠捐赠和情怀,根本无法支撑这场军备竞赛。
一份被法庭采信的邮件显示,OpenAI前董事会成员希冯·泽利斯(同时也是马斯克四个孩子的母亲)在那时就提议,要么"将一切并入B型公司",要么"设立独立的营利性公司"。这不是背叛,而是生存的必然选择。
二是人才困境。顶级AI研究员是抢手货,谷歌、Facebook、亚马逊等巨头开出的薪酬是初创公司望尘莫及的。非营利机构的身份,让OpenAI在人才争夺战中处于天然劣势。
马斯克在法庭上作证说,他花了四五天时间反复沟通,才说服核心研究员伊利亚·苏茨克维从谷歌跳槽到OpenAI。这个"功劳"被他反复强调,仿佛是证明他贡献的最好注脚。
三是时间困境。AI的发展速度远超预期。当微软、谷歌、亚马逊疯狂往AI领域砸钱时,OpenAI如果还坚持"慢慢来"的原则,很可能在真正的AGI到来之前就被淘汰出局。
2017年,马斯克在一封内部邮件中甚至写道:"鉴于谷歌旗下DeepMind取得的进展,将OpenAI设立为非营利组织可能是个错误。"
讽刺的是,正是这句邮件,后来成为OpenAI反击马斯克的有力证据——你马斯克自己都说过非营利模式是"错误",现在又来起诉我们商业化?
2019年成为OpenAI命运的转折点。
那一年,OpenAI完成了具有历史意义的架构重组,设立了一家名为OpenAI LP的营利性子公司,同时保留非营利的基金会OpenAI Inc.作为母公司。根据重组方案,非营利基金会持有营利子公司51%的股份,剩余49%由投资者持有。
这个被称为"利润上限"(capped profit)的模式,在当时的硅谷引起了巨大争议。批评者认为这是对初心的背叛,支持者则认为这是生存所必需的现实主义。
紧接着,微软宣布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
这笔钱不仅仅是资金,更意味着深度绑定。OpenAI的模型将优先在微软Azure云平台上运行,微软成为OpenAI的独家云服务商,双方在技术、市场、算力等多个层面形成了紧密的共生关系。
马斯克对此表达了强烈不满。在他看来,一个本应独立于任何商业公司的AI研究机构,正在沦为微软的"附庸"。但彼时的他,已经不是OpenAI董事会的一员了——2018年,他因为控制权之争愤然离开。
这场离开,埋下了今日对簿公堂的种子。
2022年11月,ChatGPT横空出世,AI行业迎来了它的iPhone时刻。
仅仅两个月,ChatGPT的月活用户就突破了一亿,成为史上增长最快的消费者应用。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到OpenAI身上,这家曾经默默无闻的非营利实验室,一夜之间成为科技行业最耀眼的明星。
随之而来的,是估值的疯狂飙升。
2023年,微软追加100亿美元投资,OpenAI估值突破290亿美元。2024年,ChatGPT持续爆发,估值突破800亿美元。2025年,OpenAI完成1220亿美元融资,估值达到惊人的8520亿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让OpenAI成为仅次于苹果、微软、谷歌、亚马逊的全球第五大科技公司。
与此同时,OpenAI的掌舵者奥特曼也从一个低调的创业者,变成了科技行业呼风唤雨的人物。2025年10月,OpenAI进一步完成架构重组,将营利实体剥离为特拉华州公益公司(PBC),为IPO扫清了最后的法律障碍。
从3800万美元到8520亿美元,十年间翻了22400倍。
这是人类商业史上最疯狂的财富故事之一。但问题是:当一家以"造福全人类"为使命的非营利机构,成长为价值8500多亿美元的超级独角兽,它还是当初那家公司吗?
马斯克的答案是:不,不是了。
他在诉讼中援引OpenAI当年的章程,声称奥特曼和布罗克曼"偷走"了这家慈善机构,将它从公共利益工具变成了私人逐利的机器。他的律师莫洛在开庭陈述中,将OpenAI比作"一家拥有礼品店的非营利博物馆",声称"博物馆的商店不能把毕加索的画卖掉然后中饱私囊"。
但奥特曼的叙事完全不同。他说,正是商业化的成功,才让OpenAI有能力真正推进AGI研究,才让理想不再是空谈。
两个人的故事,两个版本的真相。
理解马斯克和奥特曼的对决,需要先理解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
马斯克,硅谷钢铁侠,特斯拉、SpaceX、SolarCity的掌舵者,天生的冒险家和技术乐观主义者。他相信科技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但也深知不受控制的AI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他创立OpenAI的初衷,是为人类文明留下一道安全阀。
奥特曼,比马斯克小14岁,斯坦福大学肄业生,Y Combinator(全球最成功的创业孵化器)前掌门人,典型的硅谷"创投教父"。他年轻、敏锐、深谙资本运作,是将梦想转化为商业现实的顶级高手。
2015年,当两人相遇时,他们都相信AGI将改变人类命运,都认为应该有一家能够制衡谷歌的AI公司。但他们对"如何实现"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有着微妙的分歧。
马斯克的理想主义更纯粹:OpenAI应该保持独立,不受任何商业力量控制,技术应该开源共享。
奥特曼的现实主义更务实:没有资金,AGI就是空谈;没有商业化,技术就无法持续迭代。
这种分歧在2018年演变为公开的冲突。
根据OpenAI首席律师威廉·萨维特在法庭上的陈述,2017年到2018年间,OpenAI的创始团队召开了几十次会议,讨论是否要设立营利性部门。
所有人都同意必须转型,但马斯克附加了一个条件:他要对这家营利性公司拥有绝对控制权。
萨维特向陪审团展示了一份关键证据——2017年的一封邮件。马斯克在邮件中表示,既然谷歌的DeepMind那么强大,OpenAI可能需要"更激进的方案"。而其他创始人最终拒绝了马斯克的提议,他们不想"把人工智能的钥匙交给一个人"。
"拒绝将人工智能的钥匙交给一个人"——这句话在法庭上被反复引用,成为OpenAI反击马斯克的核心论点:你不是来建设公共利益的,你是来拿控制权的。
OpenAI还披露,马斯克曾提议获得OpenAI 55%的股权,而奥特曼、布罗克曼和苏茨克维各获7.5%。这个方案被其他创始人否决后,马斯克没有兑现此前承诺的10亿美元投入,并在2018年离开了OpenAI董事会。
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话。
2024年,马斯克提起诉讼,指控OpenAI违背承诺,将公司从造福人类的慈善机构变成了微软控制的营利实体。
最初的诉讼金额高达1340亿美元,震动了整个科技圈。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根据OpenAI最新估值8520亿美元计算,马斯克声称自己应得的份额,加上他早期投入的38倍赔偿。
但更令人意外的是诉讼策略的转变。在开庭前两天,马斯克撤回了针对奥特曼和布罗克曼的欺诈指控,将索赔金额调整为1500亿美元——并宣布这笔钱不要一分钱,而是全部捐给OpenAI旗下的慈善机构。
这一招棋相当高明:
首先,它将这场诉讼从"个人恩怨"升华为"公益行动"。马斯克不再是那个得不到控制权就翻脸的"小心眼老板",而是一个为了公共利益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理想主义者。
其次,它让诉讼的焦点重新回到OpenAI的使命问题上,而不是纠缠于马斯克自己的动机。
第三,它给陪审团出了一个道德难题:如果你相信马斯克说的是真的,你就必须承认OpenAI背叛了它对全人类的承诺;如果你不相信,你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一家慈善机构可以变成这个样子。
马斯克在法庭上的陈述相当有煽动性:
这些话的潜台词很清楚:我马斯克才是OpenAI真正的创立者,你们这些后来的都是"窃贼"。
面对马斯克的凌厉攻势,OpenAI的反击同样犀利。
首席律师萨维特的策略是:将这场诉讼定性为"商业竞争者的骚扰行为"。
他的核心论点有三个:
第一,马斯克当年完全知道OpenAI要转型营利。
萨维特向陪审团展示了两封关键邮件。第一封是希冯·泽利斯发给马斯克团队的,建议将OpenAI转为营利模式;第二封是马斯克自己写的,承认"将OpenAI设为非营利组织可能是个错误"。这意味着马斯克并非"被蒙在鼓里",他全程参与了决策,只是在控制权问题上没有得逞。
第二,马斯克的贡献被夸大了。
萨维特展示了一张2016年拍摄于布罗克曼公寓的照片,照片里苏茨克维和奥特曼在简陋的客厅里工作,而马斯克并不在场。他强调,真正付出"血汗股权"的是这些联合创始人,马斯克只是"偶尔出现",给些建议,"偶尔因进展不够快而对人大喊大叫"。
OpenAI还援引了一份柱状图,显示2016年至2020年间,其他捐助者的捐款总额远超马斯克。马斯克承诺的10亿美元从未兑现,实际捐赠只有约3800万美元(其中还包括1250万美元是他自己公司使用OpenAI办公室的租金)。
第三,马斯克起诉的真实动机是竞争。
2023年,马斯克创立了AI公司xAI,发布了大模型Grok,直接对标ChatGPT。作为竞争对手,他当然希望OpenAI陷入法律泥潭,IPO受阻,人才流失,合作伙伴动摇。
萨维特毫不客气地说:"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马斯克在OpenAI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是因为他现在通过xAI与OpenAI形成竞争......作为竞争对手,他会不惜一切手段攻击OpenAI。"
无论陪审团最终如何判决,这场诉讼都将深刻影响AI行业的走向。如果马斯克胜诉,OpenAI的架构可能被推翻,IPO计划将被迫中止;如果奥特曼胜诉,OpenAI的商业化路径将被司法背书,成为AI公司转型的标杆案例。
两个男人,两套叙事,两种未来。
4月28日,对于AI行业来说,注定是被铭记的一天。
就在马斯克出庭作证的同一天,OpenAI和微软联合宣布重写合作协议。这份新协议的核心变化,可以用"松绑"二字形容。
这份新协议,被业界解读为"分手"的前奏。微软不再是OpenAI的独家云服务商和战略伙伴,而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投资者。
为什么微软愿意放手?答案藏在另一组数据里。
就在同一天,Anthropic宣布其年化收入突破300亿美元,正式超越OpenAI的250亿美元。
要知道,就在2025年初,Anthropic的年化收入还只有10亿美元。15个月,翻了30倍。从10亿到300亿,这是美国商业史上从未见过的增长速度,甚至让当年的谷歌和Meta显得像在爬行。
而Anthropic的创始人,正是OpenAI的"叛逃者"。
2021年,因为对OpenAI日益浓厚的商业化气息和安全理念的分歧,核心研究员达里奥·阿莫代伊带着妹妹丹尼拉和一批同事集体出走,创立了Anthropic。
当时,业内笑称他们是"抱着情怀自杀"的理想主义者。奥特曼大概也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五年后,这群"叛将"用300亿美元的营收给了他答案。
在这场深刻的权力洗牌中,各方力量正在重新站队。
微软的算盘很明显:通过与OpenAI的"松绑",微软将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AI战略上。它与Anthropic的合作、对OpenAI的有限股权,都表明微软在"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目前,Anthropic拥有超过30万家企业客户,财富十强中有八家在使用Claude。每年付费超过100万美元的大客户超过1000家,而这个数字在两个月内就翻了一倍。
更让OpenAI难堪的是一组数据:79%的付费企业同时使用OpenAI和Claude,但迁移方向是单向的——从OpenAI迁到Claude。
换句话说,这些客户在"脚踏两只船",但船头都朝着Anthropic的方向转。
更重要的是,Anthropic与三大云厂商(亚马逊、谷歌、微软)都建立了合作关系,形成了"三角制衡"的格局。这意味着它可以随时将负载分配给最便宜、最合适的芯片,而不是被单一供应商绑定。
反观OpenAI,深度绑定微软Azure,在算力供给和商业灵活性上严重受限。
微软CTO凯文·斯科特2018年的一封内部邮件被曝光,其中写道:"OpenAI把我们当成一桶毫无差异的GPU。"这句话揭示了双方关系的本质——互相利用,互相嫌弃。
OpenAI首席收入官的内部备忘录也承认:与微软的合作限制了触达企业客户的能力。
OpenAI废除AGI条款、改为"独立专家小组验证或固定日期"的新协议,某种程度上是对这种不确定性的妥协。与其争论AGI何时到来,不如设定一个固定的时间节点,或者交给一个中立方来判断。
当我们在讨论OpenAI的"背叛"与马斯克的"复仇"时,也许应该退后一步,看一看更大的图景。
这场诉讼的本质,不是两个亿万富翁的私人恩怨,而是整个科技行业在AGI时代如何平衡"商业利益"与"公共利益"的集体追问。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人工智能不再是科幻小说中的概念,而是正在深刻改变我们工作、生活、甚至思维方式的力量。它可能带来的变革,堪比工业革命,甚至可能超越工业革命。
在这样的历史关头,谁来定义AI的方向?谁来守护人类的利益?
马斯克的答案是:非营利组织和开源社区。
奥特曼的答案是:商业公司和市场竞争。
也许,真相介于两者之间。
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单独承担AI治理的重任。政府需要制定法规,行业需要自律,公众需要参与,科学家需要坚守底线,投资人需要保持耐心。
AGI也许终将到来,但它究竟是人类的福祉还是灾难,取决于我们今天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当法庭的钟声敲响,当律师们收拾文件离开,也许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那不是关于1340亿美元的战争,而是关于人类未来走向的战争。
你准备好了吗?
参考来源:
华尔街见闻:《AI世纪官司开审:马斯克登场,称"OpenAI和Altman是盗窃"》
界面新闻:《双方冲刺IPO之际,马斯克诉OpenAI"世纪官司"今日开庭》
每日经济新闻:《马斯克起诉OpenAI案将开庭!要求"罢免"阿尔特曼、恢复公司非盈利性质》
上观新闻:《8520亿美元的赌注:马斯克与奥特曼对簿公堂,谁背叛了"造福人类"?》
36氪:《刚刚,美国AI霸主换了,Anthropic年收300亿,碾压OpenAI》
新浪财经:《Anthropic年化收入突破300亿美元,首次超越OpenAI》
量子位:《Claude年化收入首次反超OpenAI》
DoNews:《Anthropic称其年化收入突破300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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