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批用AI代替人力的公司,已经开始后悔了。
在过去两年里,有一批科技公司走在了所有人前面。它们不只是采购AI工具、试点AI流程,而是直接用AI替换掉真实的人——裁掉销售、裁掉客服、裁掉内容团队,然后向投资者讲述一个利润率改善、效率跃升的动人故事。
Salesforce是这批公司里最有代表性的那一个。这家全球最大的CRM软件公司,由创始人Marc Benioff亲自站台布道,高调宣称AI Agent将终结传统客服模式,并以此为由,在2023年至2025年间持续裁减数以千计的一线员工。与此同时,Benioff在各种公开场合把他们公司押注的AI旗舰产品Agentforce描述成一场革命的开始。
最新的财务数据,却给这场革命泼了一盆冷水。
Salesforce营收增长了12%,这个数字看上去尚可,但剔除新收购的Informatica贡献,有机增长率只有8%。更值得警惕的是,公司对来年的增长指引仅为10%-11%,其中还包含了约3个百分点来自Informatica的并表贡献,也就是说,剔除收购因素,Salesforce的真实有机增长预期只有7%-8%,甚至弱于刚刚过去的这一年。一家曾经年增速超过20%的云计算巨头,如今靠收购来维持增长的门面,靠裁员来撑起利润的体面。
财报之外,还有一个细节更耐人寻味。2025年12月,有报道称Salesforce多位高管的内部表态称,公司承认在AI替人这件事上"过于自信",低估了复杂场景下AI的局限性,裁撤大量有经验的客服人员后留下了AI无法填补的空缺。对此,Salesforce官方随即发出声明进行澄清,将这轮裁员重新定性为"战略性人员再平衡",而非承认决策失误。
这不禁让我们思考,AI代替人类,真的可行吗?
Salesforce的激进裁员从三年前就露出苗头。
2023年,Salesforce宣布裁员约8000人,占全体员工的10%。彼时,这一消息与硅谷的整体寒冬叙事融为一体,被普遍解读为科技行业过度扩张后的理性收缩。没有人太过在意。毕竟,Meta裁了,亚马逊裁了,Google也裁了,大家都在降本增效。
但Salesforce的裁员,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底气,不是迫不得已的收缩,是主动选择的"用AI换人"。
Marc Benioff在随后数月里,开始频繁在公开场合表达一个核心判断:AI Agent的能力已经足以替代大量人工客服和销售支持岗位。2024年,他进一步宣称,公司当年不会再招聘任何销售人员,因为Agentforce可以完成这些工作。
更狠的是,Salesforce砍掉的不是边缘性的后台岗位,而是深度嵌入客户关系链条的核心人员。
在SaaS行业,有一类岗位叫做客户成功经理,简称CSM。他们的工作不是拉新,而是守住已有的客户,跟进使用情况,解决实际问题,在续约节点前提前介入,推动客户增购更多功能。说白了,客户买完软件之后,钱还能不能续进来,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这批人。
而Salesforce在这一轮裁员中,显著压缩了客户成功团队的规模。据多位前员工和行业分析师的描述,这支队伍在2023至2025年间经历了多轮收缩,部分区域的大客户覆盖密度大幅下降。
结果是什么?客户关系开始松动。
没有人跟进续约,没有人在客户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出现,客户自然会开始盘算这笔钱花得值不值。这种盘算不会立刻反映在财报上,但时间久了,终究会在数字上显现出来。
现在,那个时间点到了。
Salesforce最新财报显示,剔除Informatica并表的贡献,有机增长只有8%。财务官Robin Washington在电话会上提到,Agentforce的增长被市场营销、电商和Tableau业务的疲软所抵消,而这几条线恰恰是人员削减最集中的地方。
Agentforce自己的数据也没有想象中亮眼。最新季度ARR达到8亿美元,但对照公司全年460亿美元左右的营收预期,这个数字只占约1.7%,和Benioff描述的那场AI革命之间,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分析师在电话会上问到,Agentforce的增长是否在蚕食老业务。对于这个问题,Benioff没有正面作答,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公司的历史积累与创新方向。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但它被提出来本身,已经值得关注。
裁员裁掉的是成本,但一并裁掉的,是那些用时间和信任积累起来的客户关系。而在SaaS这门生意里,这恰恰是最难重建的东西。
要理解Salesforce今天的处境,必须先理解它曾经站在多高的地方。
1999年,Marc Benioff从甲骨文辞职,在旧金山创立Salesforce。他当时喊出的口号,在行业里几乎是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软件已死"。
彼时,企业软件的主流模式是买断制,客户一次性购买昂贵的授权许可,自己架设服务器,自己维护系统,一用就是十年八年,痛苦而低效。Benioff的判断是,这种模式正在走向终结,未来属于通过互联网按需订阅的云端服务,即SaaS模式。
这个判断,在当时几乎无人认同。投资人嘲笑他,同行不屑一顾,连他昔日的老板、甲骨文创始人Larry Ellison也公开唱衰。
但历史证明,Benioff是对的。
Salesforce用了十五年,把CRM这个原本枯燥的企业软件赛道做成了一门性感的生意。
公司于2004年上市,随后持续扩张,在CRM市场的份额多年稳居全球第一,一度超越SAP、甲骨文等老牌对手的总和。2021至2022年,疫情加速了企业数字化转型,Salesforce迎来了历史上最辉煌的增长周期——年收入突破260亿美元,市值一度冲破2500亿美元,营收增速连续多季度维持在20%以上。
那是SaaS行业最后一段集体狂欢。
2022年之后,一切开始逆转。全球通胀与加息压力迫使企业大幅削减IT支出,客户开始重新审视每一份软件订阅的性价比。Salesforce引以为傲的先落地、再扩张打法开始遭遇阻力,增购的驱动力下降,续约的谈判变得更加艰难。
与此同时,Salesforce自身也埋下了一些隐患。2021年,公司以277亿美元收购企业协作平台Slack,创下当时最大的软件收购案之一。然而整合进展迟缓,Slack在Salesforce体系内的协同效应始终未能充分释放,也未能有效抵挡微软Teams的持续蚕食。这笔收购,至今仍被不少分析师视为资本配置上的失误。
进入2024至2025年,Salesforce又豪掷约80亿美元收购数据整合平台Informatica,试图通过外延并购重新拉高增速。这笔交易直到近期才完成并表,支撑了最新季度财报相对好看的12%增速。但正如The Information的分析所指出的,过度依赖并购来驱动增长,并非可持续路径,资本市场也对此保持着高度警惕,财报发布后,Salesforce股价盘后下跌约5%。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Agentforce的战略悖论。
公司在2024至2025年间大力推销Agentforce,把它包装成下一代企业AI平台,声称能够自主处理客户服务、销售跟进、数据分析等大量工作。
但财务官Robin Washington的表述,却在不经意间揭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可能性:Agentforce的新增收入,是否正在以侵蚀旧有业务为代价?企业客户采购了Agentforce,就相应削减了对Salesforce Marketing Cloud、Commerce Cloud和Tableau的订阅。换言之,客户花的钱没有增加,只是从左口袋转移到了右口袋。
这种"内部蚕食"效应,是AI时代企业软件公司普遍面临的一个结构性困境。新产品足够好,老产品就会被替代;但如果替代发生在自己内部,那净增长就是零,甚至是负数。
一个曾经用"软件已死"颠覆行业的人,现在可能正在经历自己的产品被自己的AI颠覆。
Salesforce的困境,在商业世界里并非孤例。它不过是一个最先被放大的案例,而类似的故事,正在不同行业、不同规模的公司里悄悄上演。
刘明(化名)是一家财经媒体机构的主编。这家机构运营着三个平行的内容账号,在各自的垂直领域都有一定的读者基础。两年前,他手下有不到十名记者,各自负责采写、运营,团队虽然不大,但产出稳定,与读者之间建立了清晰的信任关系。
然后,老板发现了AI。
"他不是那种慢慢测试的人,"刘明说,"他直接就决定了,不需要那么多人,AI可以写。"去年,这家机构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轮大裁员,全职记者被全部裁撤,只保留了刘明和几名兼职供稿人。老板的逻辑很清楚:省下人力成本,用AI补上产能缺口,利润率直接改善。
结果是,产能确实还在,内容也还在发,但读者感受到了。
文章开始变味。内容还在发,但读者能感觉到不对劲,经常反馈文字流畅,却没有什么实质的东西。更直接的问题来自B端客户。这家机构原本为企业客户提供分析报告和行业稿件,裁员之后,稿件质量明显下滑,客户陆续反映内容像是AI生成的,没有深度,数据来源也说不清楚。老板的应对方式是自己上场,直接用AI出稿,对外称经过了深度优化。结果适得其反,部分客户就此终止了合作。
"他以为裁掉记者,AI可以无缝接管,"刘明说,"但他没有想到,我们卖的从来不只是文字,我们卖的是对一个行业的判断力,是采访关系,是编辑的眼光。这些东西,AI给不了。"
刘明的故事,与Salesforce的困境,有一个惊人相似的底层逻辑:被裁掉的,不只是"可以被替换的劳动力",而是维系客户信任和产品价值的隐性基础设施。
这个问题,在管理学层面上正在引发越来越严肃的讨论。研究者们开始区分两类岗位:一类是"流程性工作",即遵循既定规则、输出标准化结果的任务,AI在这一类工作上的替代效率已经相当高;另一类是"关系性工作",即依赖信任、判断、情境理解和长期积累来创造价值的工作,比如大客户维护、深度采访、咨询顾问、战略谈判,这类工作,AI目前仍然无法真正承接。
Salesforce所犯的错误,以及那位财经媒体老板所犯的错误,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把两类工作混为一谈,然后用"AI能做"的逻辑,大刀阔斧地砍掉了"AI还做不好"的部分。
更重要的是,这种错误的代价,往往不会立刻显现。SaaS公司的续约周期是12至24个月,媒体内容的信任消耗是缓慢的,品牌的受损是渐进的,等到数字开始变难看,再想重建,成本是裁员节省下来的数倍。
那么,AI在公司治理中,究竟应该用多少?
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给出一个精确的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答案不应该来自一张成本对比表,而应该来自对岗位价值的细致拆解:这个人在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少是规则执行,有多少是关系积累?前者,AI可以接手;后者,贸然替换,风险极高。
投资者也在意识到这一点。Salesforce过去一年的股价表现落后于标普500,市场对于那些过度依赖"AI叙事"而内生增长乏力的软件公司,正在给出越来越保守的估值。
第一批用AI员工的公司,正在用真实的业绩,为所有后来者划出一条红线:AI是杠杆,不是替代品。用对了,它放大人的价值;用错了,裁掉的不只是员工,还有公司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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