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位于德国斯图加特的保时捷总部发布公告,该公司已完成协议签署工作,所持Bugatti Rimac全部45%股权、Rimac Group全部20.6%股权,均转让给HOF Capital牵头的国际财团,交割预计2026年底前完成。
相关财务条款未对外公开,不过彭博社披露,运营布加迪百年品牌的合资公司,整体估值稍高于10亿欧元,换算成人民币约70亿。
该份公告正式发布,大众集团1998年出资收购布加迪,就此开启的豪车帝国布局,持续28年后,在这一节点正式终止。1909年,意大利人埃托雷·布加迪在法国阿尔萨斯创立布加迪,该传奇超跑品牌二战后多次易主,曾被称作大众皇冠上的明珠,现已告别大众-保时捷时代。
这次交易里接盘方的情况反而更值得关注,HOF Capital既不是汽车领域的经营主体,也不属于传统的汽车赛道投资机构,是一家总部设在纽约的风险投资基金,2016年由3位埃及裔创始人联合创办,当前管理的资产总规模超过70亿美元,投资组合涵盖OpenAI、Anthropic、SpaceX、Neuralink、Uber、SoFi,全部都是科技类独角兽企业。
一头是传承百年的燃油超跑的工程美学,一头是硅谷最受青睐的VC赛道。这次交易的违和感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这里有两个疑问:保时捷为何选在当前节点出售,HOF Capital为何是接盘方。要理清整件事,得先分析本次交易三方各自的考量。
把交易细节拆开看,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桩"三方各得其所"的安排。
打开HOF Capital的网站,能看到的标识几乎都来自科技企业。这家VC2016年在纽约创立,创始人是Hisham Elhaddad、Onsi Sawiris和Fady Yacoub三位埃及裔企业家,靠早期押注硅谷顶级独角兽实现了初期起步。OpenAI、Anthropic、SpaceX、Neuralink、Uber、SoFi,随便单独拿出一个,都算得上是一段传奇。
这家VC的AUM突破70亿美元,出资方来自37个国家,涵盖200余家家族办公室及机构LP,此次布局超豪华汽车赛道,是该机构主动推进的赛道拓展动作,决策出发点并非Bugatti的现金流创造能力。大众内部始终将Bugatti的Veyron项目定义为低利润、高成本的“形象工程”,该品牌已有百年发展历史,在全球范围内有较高辨识度,能快速扩大HOF Capital的行业知名度。
阿布扎比的BlueFive Capital,在该财团所有出资方中出资额最高。该机构属于私募股权公司,AUM规模达150亿美元,由前Investcorp高管Hazem Ben-Gacem牵头管理。
中东资本关注欧洲超豪华品牌,早就不是什么新鲜消息。不过本次交易落地后,带有中东主权背景的资本,正式进入欧洲老牌资本主导了上百年的领域,从V12发动机到碳纤维车身,从勒芒赛道到摩纳哥车库,都是该领域的典型代表。
但如果要在这场交易里找一个最大的赢家,那一定是Mate Rimac。
这名1988年出生的克罗地亚籍人士,去年就保时捷持有的Bugatti Rimac全部股权,开出了略超10亿欧元的收购报价。彭博社当时引用知情人士消息,相关谈判曾有进展,最后未成交。
五个月后,HOF Capital和BlueFive携带投资资金参与进来,对Mate Rimac来说,这次引资的结果比他自身给出的预案还要理想:Rimac Group仍持有Bugatti Rimac 55%的股权,还将获得Bugatti Rimac的全部运营控制权,HOF Capital成为Rimac Group的最大股东之一,与Mate Rimac的持股排位一致。
换个说法,Mate Rimac无需自掏腰包,就从保时捷手中收回了对Bugatti的控制权,还一并引入了一笔新资本作为战略后盾。
保时捷CEO骆明楷(Michael Leiters)在公告中表态,出售这部分股权的举动,能体现保时捷将重点放在核心业务上的决心,这段表述措辞十分克制,明白其中深意的人都清楚,保时捷自身已经难以为继。
将关注重点从克罗地亚移到斯图加特,当地有一家德国汽车公司正经历最艰难的发展时期。
3月11日,保时捷公开2025年财报,披露的核心数据直接呈现全年业绩:全年营收362.7亿欧元,同比下滑9.5%,营业利润仅4.13亿欧元,同比降幅达92.7%,销售回报率从2024年的14.1%骤降至1.1%
这是保时捷自IPO以来最难看的一份成绩单。
企业利润出现大幅下滑,核心原因是产生了39亿欧元的一次性特殊支出,CFO白禹翰(Jochen Breckner)在发布会上说明了这笔费用的具体构成,24亿欧元用于产品战略调整与公司规模优化,7亿欧元属于电池业务相关的额外支出,剩余7亿欧元由美国关税的影响产生。
每一笔支出的背后,都是一个失败的赌注。
39亿欧元的特殊支出会消耗利润,属于内部隐患,中国市场没能守住,是让保时捷经营承压的外部问题。
公开销量数据显示,2021年保时捷在华销量9.57万辆,中国当时是其全球最大单一市场,2025年该品牌在华销量降至4.19万辆,同比下降26%,较2021年峰值下降60%。中国市场已经连续3年不再是其全球最大单一市场,目前该位置被北美占据。
2026年的销量预期更不乐观。保时捷公开披露,2026年其中国市场销量预估降至3万辆,和2021年销量高点相比跌幅接近七成。
线下经销商布局正持续收缩,2024年门店约150家,2025年底降至114家,2026年计划减至80家,仅两年时间,门店总量接近腰斩。
更值得玩味的是保时捷自己的战略转向。
2025年9月,保时捷推出了一系列幅度极大的调整动作,叫停自主生产电池的规划,延后纯电车型的上市时间安排,让现有燃油车的产品生命周期更长,还重新启动了上世纪70年代推出的911经典车型的改款工作。保时捷此前作出的“2030年纯电车型交付占比超过80%”的公开承诺,目前已经被悄悄撤回。这一系列调整共产生18亿欧元的计提费用,占到前文提到的39亿欧元特殊支出里比较大的一部分。
保时捷管理层近期出现了比较大的人事变动。2025年10月,已任职保时捷CEO十年的奥博穆(Oliver Blume)不再担任该职位,后续工作重心全部放在大众集团相关事务上,2026年1月,骆明楷正式成为保时捷新一任全球CEO。这位新任CEO到岗后公开发声:“品牌方如果频繁推出折扣活动,会降低车辆剩余价值,还会损害长期积累的品牌溢价,这种做法本质上是只顾眼前不顾长远的短视行为。”
新的关键词是"宁可丢量,不丢价"。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回头看Bugatti的出售,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保时捷需要的是现金流、利润,以及资源的集中投放,绝非年销仅几十台、单台售价数百万欧元,却还要持续投入资源、没法产生规模化利润的所谓“皇冠”。
公告里骆明楷多次提及要重点放在核心业务上。通俗来讲就是:有盈利的业务保留,无法盈利、分散精力、占用资本的,都要清理退出。
Bugatti对品牌叙事的价值是什么?当前股价持续承受压力,市场信心十分脆弱,这类围绕长期价值的表述,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
拉长观察的时间跨度就能发现,这笔交易并非只是保时捷的财务调整,是特定时代的印记。
布加迪的发展脉络,始于1909年Ettore Bugatti在法国阿尔萨斯创立工厂。这一百年品牌,曾在赛车场取得好成绩,也遭遇二战后的衰落,多次濒临破产,数次更换持有者。
1998年,大众集团出手挽救了陷入绝境的该品牌,投入大量资金重启Bugatti项目,先后推出Veyron、Chiron两款车型,把“全球最快量产车”的头衔稳稳握在手中。Tourbillon很快就要上市,它是大众-Bugatti体系内的最后一款标志性车型。
就算有大众这类行业巨头做支撑,Bugatti始终属于带不来收益的荣誉性品牌,单台车辆售价数百万美元,一年产量才几十台,几乎不会为集团创造利润,每年还要消耗大量研发与工程资源。
2021年,当时担任保时捷CEO的奥博穆,牵头完成了一项内部动作,该动作的项目代号为“Operation Rush”。大众借助保时捷的渠道,将Bugatti移交至新公司,该公司是大众与克罗地亚电动超跑企业Rimac共同出资设立的,绕开了常规的资产出售流程。这是一次周密筹划的减负操作。
5年后,保时捷自己也撑不下去了。
如果Bugatti的故事是百年豪门的沉浮,那Rimac的故事就是新势力的逆袭。
2009年,时年21岁的Mate Rimac选在克罗地亚的自家车库,创办了Rimac Automobili。公司起步的核心依托是一台损坏的1984款宝马E30,他为车辆加装电机和电池后,在2011年驾驶这台改装车,接连打破5项国际汽联认证的加速纪录。
这是世界第一次记住“Rimac”这个名字。
后续的电动车创业过程完全属于行业范本,首款落地车型为超跑Concept One,限量生产8台,单台售价100万美元,第二款车型Nevera最大功率1914马力,百公里加速仅需1.74秒,单台售价212万美元,企业还对外出售电池与电驱系统方案,客户覆盖阿斯顿·马丁、科尼塞克、宾尼法利纳等多家车厂。
相关投资动作一直没有间断。保时捷2018年首次入股,2021年持股比例涨到24%;现代起亚集团2019年投了8000万欧元;中国骆驼集团之前也持有过19%股份。2024年,Rimac Group估值约为155亿人民币。
现年37岁的Mate Rimac,早年从克罗地亚的车库起步,如今正式接管控有百年历史的布加迪品牌。
但如果以为这只是一个"新势力赢了老钱"的故事,那就太简化了。
当前所有超豪华汽车品牌,都在推进相近的业务调整,兰博基尼延后了纯电车型的上市计划,阿斯顿·马丁针对电动化板块的投入正在持续压缩,玛莎拉蒂的电动化发展路径已经历多轮调整。这类调整背后的考量高度一致,金字塔尖的购车客户选购这类车型时,核心诉求并非“环保”属性,而是车辆的机械质感、稀缺性与收藏价值,这些特质恰好是电动化转型最容易消解的。
贝恩咨询披露的资本领域数据显示,2024年前三个季度,全球汽车与移动出行交易额已超过350亿美元,传统OEM都在抛售非核心资产,VC、PE与主权基金正在接手传统车企无力负担运营成本的创新品牌。
不过也随之出现了不少疑问:财务投资方能不能撑得起这个百年品牌的文化表达需求?HOF Capital本身的科技属性,与Bugatti沿袭多年的工程师传统,能不能形成良好的融合效果?背靠中东资本的BlueFive,又会给下一款Bugatti的设计研发方向带来哪些影响?
这些问题的答案,没人现在能给出。
先看最初情况。Bugatti Rimac的整体估值为70亿元人民币,保时捷实际套现的数额没有披露,但经测算大致在50亿元上下。
数字本身并不大。在动辄千亿的并购市场里,这桩交易甚至称不上头部。
可这笔交易的象征价值,远高于其成交价格——28年的豪车帝国梦就此终结,21岁车库起家的创始人,重新拿回了该百年品牌的控制权,投过OpenAI的VC,拿下了这款百年燃油超跑的全部发展权益。
汽车行业的发展格局正在调整,这次的核心代表,既不是底特律,也不是斯图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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